2017年12月14日 星期四

09 - 睏睏

        睏     睏是她的名字。

取這名字是因為從收容中心領養回來的路上,我想大概從植完晶片後,她就一直在睡覺。醫生準備要在她脖子後方植入晶片時,從後面抽屜拿出了好粗的一根針筒。咚!的一下就把晶片打入睏睏脖子後方的皮膚下,她只是抖了一下,然後就繼續睡覺。

醫生說:『這隻狗因為年紀還很小,身上也還有寄生蟲沒有處理完全。恩,所以你們先帶回去觀察她的情況。如果真的還是不行了,再拿回來這邊換別隻吧!
        『換別隻?』我問。『那她怎麼辦?

        『恩,這個嘛。』醫生拉了拉口罩說:『當然是和其他不行了的動物一起處理掉阿,畢竟我們這裡的資源有限,只能把心力放在最有希望的選項上面。我說的你懂嗎?

           其實當時我不懂他說什麼。也許懂,但不願意去想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所以載著睏睏回家的路上,我想,不管怎麼樣也不要再把她送回來。

           回到家後,她只是在客廳稍微聞了一下,然後找了個角落就躺下來。我拿了醫生給的除蟲藥幫她點在皮膚上,睏睏就像一隻毛茸茸的布玩偶一樣,任我翻動她的身體點藥。體內的驅蟲藥在收容中心已經餵過了,不知道是不是藥效的關係才讓睏睏的活動力降低。到了晚上有點擔心,所以就在客廳陪著她。

             睏睏小時候長得像是拉不拉多的幼犬。淺黃色的毛,垂下來的耳朵,短短的嘴巴,圓滾滾的身體。我試著在她身邊躺下來,湊近她的鼻子旁邊想聽聽看呼吸正不正常。睏睏的鼻息就在我耳邊微小且規律的重複著,一直聽下去眼皮也開始變重了起來。最後果然還是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是半夜12點,睏睏依然睡得相當熟。我坐起來伸展了一下身體,發現地板上有許多黑色的小點,有些還在移動?靠近一點看,原來是睏睏身上的蟲子掉了下來,大部分都已經死了,只剩有一些生命力比較強的還在地板掙扎。我把睏睏抱起來放在旁邊的毛巾上,地板則留下了以睏睏身體為中心,各種小蟲子圍成的黑色圈圈。我拿了掃把也不管蟲子是死是活全部掃進垃圾袋裡,然後上樓請女友幫我看著睏睏,自己則去洗澡。

在浴室把衣服都脫光後,首先檢查有沒有蟲子爬到身上。還好沒有。我轉開熱水,就這樣讓水從頭頂到腳底把全身都浸濕。冲了五分鐘後身體才覺得不冷了,那時候是2003年的十月。


睏睏,是我的第一隻狗。

2017年12月11日 星期一

08 -之後

        我     手上拿著已經打開的啤酒,罐子停在靠近嘴唇5公分的地方,沒有喝就只是維持在那個位置。我想我的嘴巴當時應該是張開的,眼睛直直地瞪著狗看。表情就像B級電影裡會出現的二流演員,吃驚得說不出話來時的表情。

        『好了。』狗終於開口說了第二句話。『別一直盯著我瞧阿,這個樣子很傻喔!
        『喔,恩不好意思。』我也不知為何要道歉。

        『一定有很多問題想問吧?
        『大概有,但是目前還想不到。』
        『嘿!不如我先問你個問題吧!
        『可以啊。』我總算喝了口啤酒。

        『知道我會講話,很吃驚吧?
        『這個嘛,要說吃驚是很吃驚。但也已經有點準備的感覺。』
        『有準備?
        『恩,其實我昨天就夢到了妳開口跟我說話喔!
        『這麼說來我昨天也做了跟你一樣的夢呢!夢見自己突然開口說話了。』

對話

      回     到家後,女友不在。我想可能是去買晚餐要用的食材吧!我把背包往單人沙發上一丟,就走到冰箱那裏找啤酒喝。突然身後傳來了一個陌生的聲音。

        『你回來啦!

成熟女性的聲音,但話語當中又帶有一點稚氣的味道。我雖然嚇了一跳,不過卻沒有害怕的感覺。因為那聲音帶給人的氣息相當平和,甚至有種溫暖的熟悉感。我環視了房子一圈想找尋聲音的來源。房子裡除了我和家裡的狗以外沒有其他人。

        ?

        不會吧!?我心想,雖然覺得荒謬但還是把視線移到狗的身上。家裡只有養這隻狗,是從大學時代就開始養的,從流浪狗收容中心領養回來的米克斯。

從小我就喜歡狗,在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有養過一兩隻狗,都是親戚家送來的。但因為當時還小不懂怎麼照顧動物,所以一個月後又都送回去親戚家裡。當時還一路哭著回家呢!那時候還是小孩子的我就決定,以後一定要養一隻又大毛又長的狗。
        結果在大二那年,女友在我生日那天說要送我禮物。就帶我到台南的流浪動物收容所去,然後說:『好了,自己選一隻吧!』我當場抗議道:『什麼嘛!這哪能算是禮物,而且還得自己選?』不過後來還是老老實實地選了一隻中意的幼犬回家。也就是現在家裡這隻。
       
        我看著狗,狗也用同樣的眼神看著我。
        『對拉,就是我!


        她開口說話了!

2017年12月8日 星期五

Day 7


我     做了一個夢。
在夢裡,家裡那隻養了快十年的狗突然開口跟我說話。

『什麼時候開始會說話的?』我問
『一直阿。只是沒有被賦予這個權力。』

『所以現在可以說了?
『恩,因為快要死了阿!

『為什麼?
『年紀也有點了,大概是得了什麼病吧!嘿,你知道我今年幾歲了嗎?

9歲。』我稍微想了一下。剛把她從流浪狗收容所認養回來的時候是大二那年。
『所以囉,』狗坐起來用腳抓抓耳朵後說:『換算成人類的年齡已經快60歲了阿。』

『還很年輕啊!
『這種事誰知道呢?我也有聽說過有其他狗三歲就得癌症死掉的。』

『真不希望妳死。』
『會寂寞嗎?
『恩。因為我的哥哥七天前也死了。』

『這樣阿,』她在喉嚨深處發出一些咕噥聲。『我記得你哥是個溫柔的人,雖然見面的次數不多,但從他撫摸我的時候可以感覺得到從手指傳遞過來的情感噢。』

『好像真的一樣吶!
『再怎麼說我也是隻狗啊!

我們都笑了。
下一秒我發現自己正流著眼淚。

2017年12月6日 星期三

Day 6

這     天因為和伊森的幾個朋友約好了要帶他們去殯儀館,所以店裡就交給女友和其他同事。我獨自一人開著雷諾的藍色小型車回屏東。雷諾這間公司把車子這項產品設計的相當精良,到處都藏著法國人浪漫的巧思。只是從法國來到台灣變成了一台買菜車,這大概也是它自己始料未及的吧?
       
又一次開在高屏大橋上面,車內音響播放著Bill Evans的《Waltz For Debby》。今天是陰天,看不到南方的那座山。公路的盡頭是一大片的灰色,那不只是因為雲層的顏色,其中還有很多混濁的情緒投射在上面。但就跟照射進濃霧的光線一樣,一旦被吸進裡面後就再也無法逃脫。而我緩慢且確實的往那裏面前進。雖然對於不知道濃霧裡面會遇到什麼東西感到懼怕,但自己在這最後能為伊森做的也只有這個了。

2017年12月4日 星期一

Day 5

周     末。
也如同每個周末那樣,早上九點和同事道過早安後,就再沒時間有過任何一段像樣的對話。等到終於能喘口氣看看時鐘的時候,指針已經走到下午三點了。期間一直都在想著昨天的那通電話。

我知道伊森不是因為那個女生的緣故才做了那件事,也許那是壓垮他的最後幾根稻草之一,但至少不是最要命的。因為伊森在去日本遊學前就做過一次同樣的事了,而這也是伊森的家人送他出國的原因。

伊森從小就備受疼愛,不僅是家中長子,更是長孫。整個家族都滿懷欣喜地迎接伊森來到這個世界上,簡直像王子的誕生那樣。但九歲那年,伊森父母離異,伊森也隨著母親離開鄉下來到都市生活。一瞬間從大家關注的焦點變成了獨自一人。到了學校後更是發現自己簡直就像小池塘的魚被放到碩大湖中,第一次體悟到自己原來是這麼的渺小。要融入這環境讓他相當吃力。

2017年12月1日 星期五

Day 4

明     明是平常的上班日,但店裡卻像過年一樣擠滿了人。桌子送上食物後,一下子清空,下一批人又接著坐下,連熟客都沒辦法好好打招呼。會有這樣的日子。我和女友加上請來的兩名夥伴,在八坪不到的空間裡同時要服務20位飢腸轆轆的客人。簡直忙到連分身(如果有的話)都想請出來。

因為店裡面料理的部分如果可以,就盡可能的自己動手做。大概除了蔬菜沒辦法自己種、培根火腿類的食材沒時間動手製作之外,全部都由我們捲起袖子一樣一樣煮出來。所以要花的時間比一般使用半成品的餐廳要來得多,就算有四個人手有時還是免不了會忙到團團轉的地步。現在想起來,真不知道一開始只有兩個人是怎麼撐過來的。

但當初設定好的目標就是,如果我們的技術比不上其他專業的餐廳,至少,要讓來用餐的人感受到我們在料理上的用心。而開店的理念也是希望能分享自己覺得好的事物,不論是食物、音樂、空間、甚至是社會議題。很幸運地這個方向獲得有些人的認同,漸漸地大家除了自己會再來光顧之外,也會帶朋友一起來。如果一間店是你會願意帶其他人來光顧,就代表你願意用自己的名聲替我們背書。我厚臉皮的這樣想,至少我自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