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 母親

母     親是土生土長的屏東人，在龍泉的鄉下出生，是家裡的老么。上面有5個姊姊1個哥哥，我的外公在母親還小的時候就娶了二房，之後就不常回家。就母親的說法她從小成績一直都是名列前茅，每次都當選班長，早上升旗的時候還擔任掌旗的人。

母親讀到國中後，因為家裡是種田維生，那個年代並不鼓勵女生受教育，所以就到台北就學習成衣的製作。幾年後回來屏東的製衣廠工作，認識了當時家裡經營雜貨店的父親。兩個人相戀不久後就結婚，當年母親就生下伊森。

15 - 屏東

妳     喜歡回屏東嗎?   我試著問。

我們已經開上了高屏大橋，在快車道上總是很多慢車。但今天並不想一一變換車道超越它們，我把車保持在中線，和前面的豐田保持100公尺的距離。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狗說。『你是想問我喜不喜歡屏東這個地方?還是喜不喜歡回你屏東的家呢?』

我想了一下。『都有吧!』

『這個嘛，變換都市什麼的，對我來說並沒有什麼太大的感覺。首先我能感知的範圍就不大阿。常常都是坐著你們的車，從這個城市移動到另一個城市後，就直接前往目的地了。』

跟著前面的豐田一起踩了煞車，但它的前方並沒有車。

『如果是屏東的家，那當然喜歡阿。』狗繼續說:『那裏有你的母親，只要是和你親近的人都會散發出相類似的味道，所以擁有那味道的人我都喜歡。而且你母親每次都會烤吐司給我吃啊。』

『重點是吐司嘛!』

『有的話更好哇!』

14 - 回家

周     末兩天我都到店裡去，就算是這樣人手也還是不夠。我和女友加上兩個工作夥伴，在小小的店裡四個人忙得團團轉，連來用餐的客人看起來也很忙碌的樣子。

基本上客人進門，我們招呼他們入座後，客人就得自己去拿菜單然後自己寫好要吃的餐後自己來找我結帳。結完帳後我們依序地把餐前果汁、沙拉、主餐、飲料送上桌，誰也沒有空停下來。因為客人吃飽了以後我們整理桌面，然後他們就會發現在外面等待候位的客人的視線像自動步槍上的紅外線一樣掃視他們全身。這時候我就會開始坐立難安，客人也開始坐立難安，所以他們乾脆起身離開，然後我們再繼續把剛剛的步驟重複一次，直到營業時間結束為止。

13 - 排水管

我     睜開眼睛，時鐘顯示時間是早上的10點46分。昨天是怎麼從沙發爬回床上的已經想不起來，感覺睡了很久，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睡了兩天，現在的10點46分距離我睡著的時候已經是36個小時前的事了嗎?

在床上坐起來，用手揉了一下左邊的太陽穴，還留下一點昨天喝過酒的感覺。洗完臉後我在床頭櫃發現一張女友留下的紙條:『今天你在家休息，起床後幫我帶睏睏去上廁所。』

睏睏…。今天早上不知為何覺得這名字有點陌生。

走出房間看到睏睏已經坐在門口。『吃飽了嗎?』我問。

『恩。走吧走吧!憋得很辛苦啊!』我跟睏睏在對話，昨天那不是夢。

12 - 被討厭的海豚

晚     餐結束後，我就被趕到客廳去。平常的時候雖然也都是女友整理餐後的碗盤，但至少我還是會站在旁邊陪她聊聊天。當然之前也想過要幫忙洗，不過依照女友的標準和速度，我果然還是只有在一旁坐冷板凳的份。

不過今天女友卻說:『不用陪我，你去休息吧!』

我拿起遙控器隨便轉著電視，狗則躺在沙發的另一頭，一人一狗都盯著電視螢幕發呆。我索性開口:『嘿!可以講話吧?』

『恩。』狗回答:『在這裡女主人應該聽不到。』

『所以妳看得懂電視嗎?』

『完全不懂，就算現在已經可以聽懂人類的語言，還是搞不懂那裡面到底都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有時候電視會發出一些有趣的聲音就是了。』

『像是什麼?』我繼續無意識的轉換頻道。

『像是其他動物的聲音阿!我還記得有次聽到海豹在海底發出求偶的聲音，阿…真是刺耳。現在想起來都渾身不舒服。』

11 - 火來了

我     站在一個用水泥砌成的爐子前，爐子的門是鐵做的，看起來又舊又重。我盯著鐵門出神時，旁邊有人告訴我『等等會把火點上，在這之間你要記得跟哥哥說:火來了!趕快躲開。這樣才不會連他的魂魄給一起燒掉了。』我還來不及反應過來她到底說了什麼，火已經開始燒了。

哥，火來了!趕快跑啊!

哥…火…。

我發現自己沒辦法發出聲音，因為我已經哽咽到喉嚨像上了個大鎖一樣。現場唯一的聲音就是火焰發出的嘶嘶聲和身後母親的哭喊聲。我用手摀住嘴巴，肩膀不停的抖動，連哭的聲音也發不出來。剛剛跟我說話的工作人員看到我這個樣子，就走到我身旁輕輕的說:『講不出來沒關係，在心裡說他們一樣也聽得到。』然後又退回旁邊。我照做了。

終於在不知道重複第幾次”火來了”這句話的時候，工作人員才說:『好了，那麼就請家屬到旁邊的休息區等候。』然後雙手合十的向大家行禮。之後她再走到我身旁，『因為按照輩分只有你才能幫哥哥把燒完的骨頭挑起來，所以等等會再請你到這邊來。再加油一下!』她邊說邊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謝謝。』我回答，除了感謝她剛才的體貼，也感謝她為伊森流的眼淚。畢竟只有一個人哭泣是件滿蠢的事。

接下來我被領到一個房間，在石頭做的平台上有一個大鐵盤，上面就是伊森的骨骸。剩下的不多，因為高溫的關係一些比較細小的骨頭都已經燒成粉末，倒是頭顱的部分保留得很完整。負責裝盛骨灰的師傅叫我挑幾塊比較大塊的骨頭起來，我用筷子隨便夾了幾塊之後，師傅就把剩下的全部用布包起來搗碎。然後倒進骨灰罈裡，最後把預留下來的一塊大片頭蓋骨放在最上面，蓋上蓋子。『好了，等下就可以請你家人來領了。』然後就走到另一個平台繼續工作。

『嘿!妳聽過我們人和世界上其他的物體，其實都只是由空間支撐起來的外殼嗎?如果把原子之間的空間全部拿掉的話，我們大概只剩下一顆沙子的大小喔!』我問餐桌對面的女友。

『沒有。』女友回答:『喂!不是在講你哥的事情嗎?怎麼說到原子去了?』

『恩…可能是因為看到我哥原本是以一個人的形狀活在這世上，突然之間就變成一個小甕那樣，才聯想到這件事。』

『那後來呢?』女友問。

『後來就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把伊森的骨灰罈送到納骨塔那邊，一樣要念經拜拜，然後我爸就請來參加的親友到附近的餐廳吃頓飯。就結了。』

『是喔。』

接下來我和女友都沒說話，安靜地把晚餐吃完。
狗一直到最後一塊麵包送進我們嘴裡之前，都直挺挺的坐在餐桌旁。

10 - 紅酒燉牛肉

        等     了大約5分鐘左右，門把才終於轉開，原來等門是一件相當漫長的工作啊。女友把門打開一個小縫，狗就從門縫鑽出去往她身上又跳又抓的。不過熱情的迎接照例只維持30秒就結束了，以前的時候會覺得:『什麼嘛!怎麼見到我們就只開心這一下下而已。』現在可以理解了，畢竟在那之前已經等了很久了阿。

         逗完狗後女友把買回來的菜放在餐桌上，連肩背包都沒有卸下來就開始把食材分類放進冰箱。是一個要做什麼就得馬上做的人。

        『今天還好嗎?』女友邊把起司、牛肉從袋子裡拿出來問道:『你看起來很累阿。』

        『恩，今天發生了很多事。』